古代色情故事的基本形态可以归结为“丑闻逸事”。它们总是在“表演”的语境下被讲述:“我们听说……”,无论讲述者是从哪里“听说”来的,旧约、古代神话传奇、或是乡村生活中发生的异常事件,日常生活本身就构成这些故事的语境,听众天然能够理解故事中的人物关系和事件背景(讲述者有时甚至会把故事的背景转移到当地以拉近故事同听众的关系)。尽管这些故事充斥淫言秽语,但在大庭广众之下,淫秽故事总是显得如此荒唐滑稽,它们带来的是喧笑和骇异,人们期待故事里的人物沉迷在身体欲望中无法自拔,期待故事的讲述者巧舌如簧,炮制各种巧妙隐语,通过语言游戏制造反差和错位,由此造成故事讲述现场的喜剧感受。
18世纪的法国色情文学,承继这种古代的淫秽传统。但现在,故事的讲述现场从乡村搬到城市中。在巴黎的公共街区,比如“王宫花园”(Palais-Royal)的一棵栗树下(克拉科夫之树、L'arbre de Cracovie),下层民众聚集起来,互相传播淫秽丑闻,以此作为辛劳贫困生活中的小小赏心乐事,不过如今的故事主角常常变成凡尔赛宫中的贵人,对他们的名字,这些相互陌生、来自各行各业的听众全都熟悉,关于他们的放诞逸事,坊间传说形形色色,本身就构成丰富语境,而故事又衍生出新的故事。
这些小道消息逐渐从口口相传发展到“手抄本”形式。根据巴黎警察局的调查记录,杜白蕾(Doublet)夫人的一个高胖男仆,每天早上出门打听各种八卦消息,把它们记录在门厅桌上的大本子上。客人按时来访,阅读这些新鲜热辣的“故事”,有所听闻,则再添油加醋增写几行细节。不久男仆从中看出商机,他到外省征求这种“手抄本”的订户,一个月6里弗银币,按时派快递急送。他又让人按照抄本再抄复本,以广生意,他雇佣的抄手也开始建立自己的销售渠道,据说这生意最火爆时,每次在巴黎和外省能卖出1750份抄本。
所有这些故事,全都声称有可靠来路:不知如何得来的一些私人信件、一个多嘴多舌的卧室仆人、在房间隔壁一次无巧不巧的窥视偷听。那些聚集在公共场所讲故事的家伙,当时的巴黎人把它们称作“nouvellistes de bouche”;而那些手抄本,则被叫作“nouvelles à la main”,“bouche”和“main”的意思分别是“口头”和“手头”。“nouvelles”的词义大约相当于“八卦”,后来人们用它来指称“中短篇小说”。18世纪的法国人对待那些“八卦”的态度,正如同我们今日读小说。他们既不相信这故事是真实的,又强烈希望证实它。它不可能是真的(哪有那样荒唐?),却又必须是“真”的(那才能让我们开心)。
有关王室贵族淫乱丑闻(chroniques scandaleuse)的传单和小册子在1780年以后如狂潮涌现,让研究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历史学家如罗伯特·达恩顿(Robert Darnton)和林·亨特(Lynn Hunt)等人着迷,这些淫秽故事是不是下层阶级的一种较为粗俗的政治行动形式?也许这些黄段子有一个更加简单的产生原因,它们最初不过是贩夫走卒辛劳一天之余的小小乐趣。
上层社会同样以此为乐。洛可可是放荡(libertine)时代,但真正令其得此名声的,并不是因为那些宫廷贵人毫无羞耻的互相私通,而在于所有这些淫乱之事都前所未有地获得一种“叙事”形式:在沙龙里被人讲述、在书信和日记被再次复述。我们知晓那个时代的荒淫,不正是因为保存至今的各种叙事?——只有被“叙述”过的事才是真正发生过的事。
比诸成为交欢的床伴,这些私通事件的当事人更迫切地渴望成为别人“叙事”中的“英雄”(hero)。这是唯一的荣耀(借用于连的说法),此外一切虚无。正是由于意识到将要被人叙述(正在被人观看),当事人的身份便从一个肉体快感的追逐者转变成“色情剧场”的表演者。
这种“表演”的危险性(《危险的关系》)在于,观众对于这场好戏,所期待的总是与演员不一样。色情从来都是喜剧情节,观众希望角色闹出笑话,希望日后的“叙述”能够引人欢笑(根据自古以来的淫秽传统),拉克洛那部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最终就蒙受此等羞辱。尤为危险的是,一旦沦为笑柄,丑闻就会逸出上层社会客厅的围墙,变成下层社会的街头笑话(或手抄本小册子里的耸动内容)。在荣耀和可笑之间,差异如此微妙,前者相比后者,不过稍稍多一点“amour go?t”(偷情的品味)。
关于“表演”的说法并不仅是隐喻。事实上,这个时代的巴黎上层沙龙里的确有很多色情表演。贵妇们坐在客厅里,听文人雅士朗诵诸如Luisa Sigea(16世纪女色情诗人)等人的作品。当代诗人庇永(Piron)的淫秽诗歌也颇受达官贵人的追捧,他的确是色情“表演”中的“英雄”,关于他朗诵的那些淫秽讽刺诗,方丹内里(Fontenelle)评论说:“庇永这家伙,写出这些诗来激怒我们,但要是他没写这些诗,大家才不会给他打开客厅大门。”在淫词秽语方面,庇永的确才华横溢,有一则关于他的逸事,说他年老目盲,由侄女陪同散步。路人冲他窃笑,侄女低头,发现庇永裤子门襟没有扣好,便对他说:“叔叔,大家都瞪着眼睛看你呢,你能不能……盖上你的那个……那个histoire(东西)?”法国人对一时想不起名称的东西,就用这个词来指称。庇永回答侄女说:“孩子,这“历史”(histoire)长得快要变成神话。”
查阅《剑桥剧场指南》(The Cambridge Guide to Theatre,Martin Banham),汉宁公爵(Duc d’Hénin)为达官贵人在巴黎开设一家隐秘剧场(1770年左右),雇佣萨莱斯(Delisle de Sales)驻场编导。19世纪的藏书家Alfred Begis收集到大量萨莱斯的脚本和手记,将其合订成四卷。根据记录,汉宁公爵的剧目包括古代色情诗歌吟诵,希腊神话、古代历史中的神人淫乱故事讲述,所有朗诵全都配合真人表演——真实的裸体和象征性的动作姿势。短剧“L'air de mirza”的第一个场景是在女主角的浴室,其故事转到歌舞剧场中。据萨莱斯说,由于对白太过淫秽,以至实际表演时,男演员鼓足勇气只能唱出前六小节。而男女主角因为把象征性的动作完成得如此彻底,以至最终无法止步于“象征”,在女演员化妆室里把“象征”改演成“写实”。 汉宁公爵剧场的色情表演最后不免变成丑闻,它实在有些(用台北国语的新说法)“太超过”。1779年,有关这家秘密剧场的笑话传到下层民众耳朵里,官方勒令将所有此类表演场所关闭。
正是因为意识到“观众”在场,维旺·德农(Vivant Denon)小说《Point de lendemain》中的男女主人公才会把这场一夜偷情“表演”得如此张弛有度,引诱和算计在调情技术的控制下缓慢进行,观众将赞赏他们的“品味”,而他们也将成功地避使自己成为别人嘴里荒唐可笑之人。这“缓慢”的色情甚至让米兰·昆德拉艳羡不已(《慢》)。
尽管出身戏剧世家,小克雷比永(Claude Prosper Jolyot de Crébillon fils)却只写小说,但他的对话体小说具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戏剧性结构(这也是从狄德罗到萨德当时许多色情小说家乐于采用的文体样式),有时甚至严格遵循“三一律”。《当夜》(La Nuit et le moment)。就像一部独幕剧,场景在伯爵夫人的卧室里。深夜,“克利丹”身穿睡袍误入“希妲莉”的卧室,他当即决定引诱床上这位贵妇。希妲莉婉言拒绝,态度却很暧昧——她本可断然赶他出门。
“表演”即将开始,涉及其中者全都意识到“观众”在场。男女主人公深知这一切将被“叙述”,今晚所有的言行都会成为别人的故事,直如有双无所不在的眼睛正在窥视他们——与“表演”伴生的是“偷窥”。“当夜”将要发生的会是风流逸事——抑或荒唐丑闻?端视当事人演技如何。
女的要对方讲述平生情事,他号称阅女无数。夜深人静,克利丹细数过往,刚开始却误入歧途。因为提及斩获,克利丹照例忏悔,登徒子假扮美德骑士故技耳。希妲莉却不受骗上当,她另有情夫,也老于此道。如顺这条路走下去,她自己不免变成别人口中可笑可怜的牺牲者。但她的确想把这场“表演”进行到底(须知真正的动力是“表演”而不是“肉欲”)。
现在她要出手拯救这场几临“危险”境地的演出,她要控制“叙事”的方向。她撇开假心假意的忏悔,点出克利丹故事的漏洞,追问故事的真实性,把伦理学的价值判断转移到历史学。
还能有什么比这种暗示更高级、更有品味(amour go?t)?真的或是假的?逻辑的要点在于:你是不是尊重妇女的骑士根本无关紧要,你要么不是个真正的情场浪子,最好赶紧回房睡觉以免落为笑柄。你只有继续“表演”(performance),使之最终“完成”(performance),才能真正证明你的确像你说的(你不断地叙述给我听)那样放荡。
克利丹借口夜深天凉穿得少,要求上床取暖,女方欣然答允,克利丹却说枕席上说故事多郁闷,你何苦逼我做历史家(Si vous saviez à quel point je raconte mal dans un lit,vous ne voudriez s?rement pas m'y transformer en historien)。殊不知历史学一上床,好比学术走到田野,文献获得物证,恰是入港正道。现在一切都可以用事实说话。男的说遇见朱莉在夏天,炎热天气给“男子气概”加一把火,不过就算大冷天他也一样阳刚,不信你可以自己看。
天亮前两人成就好事。通观整场表演,不过一对男女无休无止的对话,与之相比,身体动作倒似微不足道,对话突然停止的短暂间歇,三两描述闪烁其词。这也恰如其分,对这出戏的表演者来说,肉体交媾——那可笑之事早已不再重要,他们耗尽整晚,以荣耀的叙事令自己在别人的叙事中荣耀。
关于表演的说法的确不仅是隐喻,克雷比永笔下那对偷情男女的对话几如舞台对白:“Ah ! Madame ! … ma joie me suffoque;je ne puis parler(啊,夫人!……快乐令我窒息)。” 说这话时,伯爵把脸贴在夫人的锁骨上。检点全篇小说,使用感叹词 “啊”(Ah)的地方有65处,用省略号表达难言情绪之处计56次。有专家通研古今法国色情小说,声称感叹词和省略号的色情应用正自18世纪始。
这一声叹息和数点省略标记表演之无可表演处,省略之处亟待充实,预示着色情想象将在历时性的维度上展开:它将不断细分、延长。所谓“前戏”、所谓“高潮”——这些将由现代医学追认的戏剧性情节,或许正肇始于18世纪色情作家对省略号背后的想象,他们分解场次、勾勒梗概,为现代色情想象拟定脚本大纲。而即便这些现代名称,也暗示着色情的表演意味,如果交欢变成表演(play),抚摸自然便是“前戏”(foreplay)。
洛可可表演者的乐趣在品味和荣耀,而那些偷窥者,却渴望嘲讽和喧笑。在表演和偷窥之间,色情正从这“危险的关系”中不断滋生。日后这两者将合而为一,等到偷窥者不再欢笑,转而体验并幻想成为剧中人,表演者也终将蜕变成“暴露癖”。 表演者失落其“品味”(这品味不啻是在反讽和嘲弄偷窥者)、丢弃其骄傲(装作无视一众偷窥的目光);偷窥者也不再不忿与不平,这融汇合该被看作一种色情的“民主化”,大概也可算是一种“文本”的民主化。
1791年,正当法国大革命如火如荼的时候,巴黎王宫花园再次出现真人色情表演。这次表演显然专供下层民众(缺乏品味者)观看。演出内容很简单,一个自称的“野蛮人”和一位巴黎妇女当众交媾。在革命中诞生的治安委员会出面干涉,逮捕审查发现,所谓的野蛮人是巴黎街头的一个小混混,而另一位则是妓女——演出报酬相当丰厚,大大超出她的日常所得。

Jean-Francois de Troy:《仕女们聆听莫里哀》(172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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